秋风起,菊花开后百花杀。
转眼,已至中秋佳节。
朗月清风,御花园里,皇帝与一众妃嫔赏月饮宴。梅贵妃抱恙未能出席。
沈曦岚身着皇后冠服,端坐在皇帝左手侧。
他今日穿了石青色皇后吉服,上绣五爪金团龙,双袖祥云凤纹滚边,头戴双凤翊龙冠,嵌金翟九只,中央凤凰口衔十八颗东珠垂下,最末端坠一颗如血的凤凰珠,恰恰落在额间。颈上八宝金螭璎珞圈。
更衬得他面若冠玉,顾盼之间威仪自生。
只因着大病初愈,脸上仍显得苍白,细看之下,眉眼之中方现了几丝深藏的疲惫与憔悴。
赵衍川看了他一眼,道,
“皇后身体欠安,今日,原就不必出来了。”
不知是否错觉,竟隐隐存了几分嫌恶。
当着六宫的面,这分明,是存心下了皇后的脸面。
宴席瞬间鸦雀无声,众妃嫔多存了幸灾乐祸的念头,更有那初入宫沉不住气的贵人御侍者,甚至拿团扇悄悄掩了暗自窃喜的嘴脸,不时偷偷瞥着上方高座处,只等着看平日里高高在上的皇后千岁,究竟下不下得了今日的这个台面。
沈曦岚闻言,
却只是莞尔一笑,全然不在意的模样,
“陛下哪里话。”
“臣身为六宫之主,中秋佳节,理应为陛下操持事宜。”
赵衍川闻言,却并不接话,只是端过酒盏一口饮尽了。
沈曦岚见赵衍川一言不发,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闷酒,忍不住劝道,
“陛下,”
“小酌怡情,陛下保重龙体,切莫贪杯罢。”
赵衍川却全然当做不曾听见,一旁倒酒的侍女一时捧着酒壶进退两难。
“斟上。”
赵衍川吩咐道,那侍女得了陛下的令,哪里还敢迟疑。却又在皇后严厉的目光扫视下,手一抖,只敢堪堪斟了个七分满。
沈曦岚微微皱眉,知道皇帝今日怕是有什么烦心琐事,心下叹气,便也不再劝,只吩咐左右去小厨房煮一碗醒酒茶端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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桂花酿温润,正值良宵佳节,入口却是越喝越寒。
因着帝后之间气氛尴尬微妙,众嫔妃自然噤声不敢多言,有一些事先准备了数月,就准备在中秋晚宴上惊鸿起舞以娱君心的,也悻悻败下阵来,正暗自懊恼。
难得的花好月圆夜,却偏偏让人如坐针毡般难受。
就在此时,飞霜殿的侍女凝雪却来了。
她满脸兴奋之色,跪下来伏身行礼,
“陛下圣安,千岁金安。”
赵衍川放下了酒盏,问道,
“你如何来了?贵妃可好?”
凝雪笑着回道,
“给陛下道喜,方才太医来诊脉,贵妃娘娘有喜了。”
顿时,满堂寂寥。
众人的脸色各不相同,精彩万分。
许久,才听得皇后清冷的声音,此刻也似带了几分由衷的欣喜与祝福。
“臣恭贺陛下大喜。”
沈曦岚扶了岫青的手,从座位上起身,提着衣摆一角,恭顺地跪下来。
他垂着眉跪在微凉的汉白玉地板上,从赵衍川的角度看,浓密羽睫在他的眼下投下一片阴影,那乌黑的眸子里究竟藏了什么,或喜或悲,此时在这漆黑的夜色里,也看不真切了。
底下妃嫔慢慢从震惊中反应过来,也纷纷,或衷心或嫉恨或怀疑,都随着皇后一起跪下道喜。
赵衍川自然是欣喜万分的,
他的眉眼舒展开,之前的阴鸷尽扫,满是愉悦。
陛下子嗣不丰,这是皇宫内外皆忧心的事实。除却头先年潜邸时夭折的,如今膝下只有两位公主。
而如今梅贵妃有孕,这是陛下登基以来头一次后妃有孕,自然是万众瞩目,阖宫之喜。
赵衍川望着众人点了点头,一挥手,
“都起来吧。”
他嘴角是毫不掩饰的笑意,
“朝安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赵衍川吩咐道,
“飞霜殿上下照顾贵妃有功,诸人各赏一年俸钱。”
“你去内务府库房看看,有什么贵妃喜欢的,一并送去。”
他又指着下方的贡品,那是一株一人多高的东海红珊瑚,便是在宫里待了数十年的老人,也从未见过这么大品相这么好的。
“把这个,也送去飞霜殿。”
朝安有些为难,这红珊瑚,分明是此次中秋佳节,江河省总督,进献给皇后千岁的………
赵衍川自然知晓他的心思,只瞥了一眼,沉声道,
“还不快去?”
朝安哪敢再犹豫,赶紧行了礼,招呼几个小内侍,小心翼翼将红珊瑚搬去了飞霜殿。
说罢,赵衍川也起身,摆驾往飞霜殿去了。
众人起身行礼恭送陛下。
然而赵衍川不曾看见,也不曾注意,
他的皇后,
一直站在原处,默默凝视着他的背影,良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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飞霜殿一朝荣宠,门庭若市。宫女侍从,人人脸上都带了些趾高气扬来。
赵衍川自飞霜殿出来时,已近子时,只因仍有要紧的折子未批,故而今夜并未留宿飞霜殿,为此,自然少不得梅紫落好一顿娇怒怨嗔。
夜凉如水,朱红色宫道上漆黑幽长,悄无人声。
只远处飘来打更声,还有年老内侍那拉长的,一声一声单调阴沉的唱调,
“天下太平…”
在寂寥的夜里听着格外瘆人。
已是三更。
赵衍川坐在肩舆上,许是桂花酿上了头,不知怎么,眼前总浮起那人今日的模样来。
早就想说,
其实他今日的那身打扮,实在是很好看的…
只是身子瞧着,似乎比起之前,愈发单薄了。
羊脂玉一般的肌肤莹白得几乎透明…
赵衍川想着想着,突然就皱起眉来。
“停下。”
赵衍川抬手。
肩舆停了下来。
朝安赶紧趋步向前,
“陛下,可有何吩咐?”
只见赵衍川捂着胸口,朝安知晓,怕是心绞痛的毛病又犯了。
朝安大惊失色,忙请示,
“可要即刻传太医?”
赵衍川闭上眼睛缓了缓,强行将那人的音容笑貌从脑海中淡去,这才平复了一些。
他睁开眼睛,抬头看了眼四周,这才发现,竟已经走到了长生殿门口。
长生殿里一片漆黑,只东暖阁燃了一豆烛火,此时,皇后正在灯下,一遍一遍读着幼弟寄来的家书。
赵衍川望着那明灭的烛火有些发愣。
朝安小心翼翼请示,
“陛下,可要去通传?”
过了一会儿,赵衍川才轻轻摇了摇头,
“不必了,回宫吧。”
肩舆复又抬起,行走到更远处的浓黑夜色里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