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时末,凤婵音重新寻回自己的坐骑,踏上了回营的归程。
幸好她有先见之明,事先杀死了半路遇见的三只野狼,不然,她与惠贵妃周旋的时间,她的马和野物指定已经被野狼给吃掉了。
凤婵音高坐在马背上,得意地晃了晃马鞭,觉得此行收获颇丰。
而坐在木架上的惠贵妃,此时的心情可算不上好。
贵妃悄悄推了推身旁的黑豹,想让这死畜牲离自己再远一点,奈何这死豹子肥硕得很,她这点子力气推过去,豹子一动不动。
也是因为她不敢做得太明显,凤婵音一早就警告过她,不许她动这只死豹子。
这死丫头还说,她该感谢这只豹子,让了一席之地给她坐,不然,她就只能瘸着腿走回去。
惠贵妃一点都不想感谢,她不会感谢凤婵音,更不会感谢这只占了大半个木架的死畜牲!
与一只野物同乘而坐,她安宛筝,还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屈辱!
要不是此刻受制于人,她早就把凤婵音连着这畜牲一起撕成碎片了!
想要她心怀感激,做梦去吧!
“原来你会功夫。”惠贵妃盯着前面趾高气扬的人,恍然道,“怪不得当初在鹿灵山,那些杀手没能得手。”
凤婵音好心告诫道:“我劝你最好不要再提什么杀手不杀手的,如果你还想要你的另外一只胳膊。”
贵妃下意识地看向血淋淋的胳膊,再抬头时,眼中满是刻骨的恨意。
凤婵音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似的,幽幽地开口道:“也不要阴测测地盯着我,不然我就把你那对招子戳下来。”
她转过头,居高临下地看着惠贵妃,“我救了你,你不知道感恩,居然还满腹怨气,真是不知好歹,毒妇!”
贵妃咬牙道:“你我是做了交易的,我不欠你的!”
凤婵音嗤笑了一声,没再继续和她浪费口舌。
她是和贵妃做了交易。
为了凤家的前途利益,她不能杀贵妃,冬棋受过的伤,她也已经讨回来了。
她没有凌虐人的癖好,既然不能杀,那就只能救。
救归救,但不能白救,凤婵音就趁机同贵妃做了一个交易。
时间回到半个时辰前。
凤婵音和惠贵妃在林子里隔着一地的狼尸,互相嘲讽挖苦了一通之后,凤婵音大人有大量,决定不计前仇,不计新恨,给贵妃一个将功赎罪、重新做人的机会。
贵妃听到婵音提出做交易时,心中的石头才终于彻底落了地,知道她的命算是保住了。
凤婵音让她答应三个条件,就放过她,贵妃想都没想就同意了,甚至都没有先听听都是什么条件。
她虽然对凤婵音的了解不算深,但也看出来了,凤婵音是一个有底线之人。
甚至,还是一个良善之人。
这样的人,是不会提出太过分的要求的。
毕竟还是年轻,惠贵妃不屑地想,年轻人对待世人、世事,总是怀着一份可笑的纯真与善意。
然而,听到凤婵音的第一个要求后,贵妃就立刻收回了之前的想法。
什么纯真善良有底线?通通没有!
分明是不知天高地厚!
“第一件事情。”凤婵音道,“你想办法把京城的宵禁取消了,最好是把大昭全境的宵禁之策都废除掉。”
凤婵音自回京以来,苦宵禁制度久已,晚上是她偷溜出去玩儿的最佳时间,奈何有宵禁制度在,她就是溜出去了,也没什么能玩的东西。
“你不是说皇帝最能听进亲近之人的谏言吗?这事对你来说,不难吧?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平淡极了,仿佛不是要惠贵妃去改变一个国策,而是在问贵妃今天天气好不好。
惠贵妃看着她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,简直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。
凤婵音不理会贵妃眼中的震惊之色,头头是道地分析道,“京城放开宵禁是有先例的,只是后来发生了宫乱,所以朝廷又给废止了。”
“如今宫乱已经过去二十多年,皇室心中的忧惧应该也消散得差不多了。”
“放开宵禁是一项利国利民的好举措,西越自开国以来就从未设过宵禁,由此才吸引了众多的商客前去经商,也才缔造出了天下最大的商都。”
“我朝放开宵禁是早晚的事,只不过是差了一个契机而已,现在,这个契机就由你递到圣上跟前吧。”
凤婵音鼓励地看着惠贵妃,“我看好你哦,宠冠后宫的贵妃娘娘。”
说得倒是容易!
贵妃在心中冷笑了一声。
既然这么容易,又是这么利国利民的大好事,怎么不让她的丞相父亲去做这事?
她真是小看了这死丫头。
原本以为凤婵音不过是索要一些名利权势,她都做好心理准备了,想着凤婵音就是提出要进宫做皇子妃,也先答应下来。
可她怎么也没想到,凤婵音的第一个要求居然不是给她自己提的,而是给大昭百姓求的。
事关国策,这根本不是她一个后妃一句话能办到的,但贵妃最终还是一口应了下来。
“这事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办到的。”她道,“你要给我时间。但我保证,一定会尽全力去做,就算圣上不允,待到我儿登基,我也一定会让他放开宵禁。”
凤婵音知道贵妃说的是事实,她也没想着贵妃明天就能让皇帝废除宵禁。
“这样吧。”凤婵音道,“你不是答应了我三个条件吗?这后面两个条件我就先留着,你若是能在今年办成此事,后面的两个条件就可以减去一个,怎么样?我很通情达理了吧?”
这算什么通情达理?
贵妃忍不住翻了个白眼。
她巴不得凤婵音一次性把三个条件都说出来,留着两个在那里,不是让她日日记挂着吗?
谁知道以后的凤婵音是个什么样的?
人是会变的。
随着时间的推移,随着凤婵音年岁的增长,她终会变得越来越现实,越来越利己,胃口也会越来越大。
“行,我答应你。”贵妃最后还是道。
人为刀俎,她安宛筝为鱼肉,她现在根本没得选。
贵妃答应得那么痛快,凤婵音反而有些没底了,总觉得这坏女人在打什么坏主意!
话说,把贵妃救出去之后,她就没有能威胁贵妃的东西了,到时候,贵妃要是翻脸无情,不仅不帮她办事,还反过来害她怎么办?
凤婵音一下一下地敲着手中的弓把,思考着该怎么才能挟制住贵妃。
贵妃似是看出了她的担忧,立刻保证道:“我出去之后,不会背弃承诺的,也不会去找你的麻烦。”
她神色傲然地道,“我安宛筝虽然不是一个纯正的好人,但我向来信守承诺,说出去的话,就不会再收回来,这一点你可以放心。”
凤婵音没办法放心,以她对安宛筝仅有的一点了解,她觉得安宛筝就是一个心黑手毒的疯妇。
“你身上有什么可以抵押的印鉴吗?”凤婵音问道,“好好想想啊,如果没有,你就只能继续留在这里和野狼作伴了。”
贵妃没有办法,最后只能把身上携带的私印给了她,还撕了衣裙写了一封血书,声明她安宛筝欠凤婵音三个要求,这私印是自愿抵押给凤婵音的。
待回京之后,再拿鲁国公府的令牌和亲笔手书来赎回这私印。
凤婵音这才满意了,把人提溜到简陋但绝对结实的木架上,与宝贝黑豹同乘。
她不怕惠贵妃反咬一口,说私印是她抢的,这个罪名太大,等同谋逆,贵妃若还想与凤家合作,就不会往她头上栽这么大的罪名。
对待仇敌,凤婵音一点都不怜香惜玉,扔人的手法很是粗暴。
伤口又开始流血的贵妃脸黑如锅底,“你不是应该把马让给我吗?”
凤婵音不可思议道:“难不成你还想让我给你牵马?做什么美梦呢?”
“那至少也应该你我共骑。”贵妃退而求其次道,“你怎么能让我和这肮脏的死畜牲坐一起?”
“你我是那样的关系吗?”凤婵音嗤道,“什么死畜牲?这是我的珍宝,这只豹子对我很重要,我劝你最好不要想着把它踢下去,更不许弄脏了它。”
“否则,你就自己走回去!”
贵妃敢怒不敢言,只能忍受着浑身冒着死气的野物,坐了这颠簸晃荡的木架子。
皇家军队找到贵妃时,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。
凤家的二姑娘雄赳赳气昂昂地骑着高头大马,马上坠着一串布袋子,身后拖着一副木架子,仿佛一位得胜归来的捕猎大将。
而尊贵的贵妃娘娘就坐在那粗糙简陋的木架上,手上脚上都是伤,浑身上下都是血,已经死了快一半了。
据凤二姑娘说,她是怕马儿太颠簸,贵妃的伤口血流得更快,才做了一架安全平稳的木架给贵妃坐着。
怕木架子硌着贵妃娘娘,她还猎了一头豹子给贵妃靠着。
军将们都觉得凤二姑娘是个善良体贴又热心肠的姑娘。
贵妃在一旁听得牙都快咬碎了,但她不仅不能拆穿,还要配合着凤婵音演戏,把凤婵音仗义心善的美名宣扬得人尽皆知。
行宫里,皇帝接到侍卫报信后,不顾千金龙体,亲自带着太医去了猎场。
皇后劝阻不及,只能一道跟去。
贵妃伤得着实重,军将们不敢让她骑马。
尊卑有别,他们也不能上手去抱、去背,最终只能参照凤婵音的做法,就地取材,做了一架更平整些的木架,抬着贵妃缓慢而行。
帝后看到贵妃的情况如此惨烈,俱是震惊不已。
“怎么还有箭伤?”皇后惊讶道,“贵妃妹妹可是遇到了刺客?我就说狼群出现得蹊跷,怕是有人故意设局,想要谋害皇室!贵妃妹妹真是受苦了。”
“这箭是我射的”皇后的话刚说完,凤婵音就开口道。
“没有刺客,贵妃身上的箭,是我的。”
凤婵音的神色愧疚又惶恐,“我在密林看见狼群围攻贵妃娘娘,就以弓箭射杀狼群,当时的情况十分危急,臣女箭术不精,混乱之中不慎射偏,令娘娘玉体受损,还请皇上恕罪。”
“我不通医理,怕冒然拔箭会致娘娘失血过多,故而只能等待太医来拔箭。”
“都是臣女无用,贵妃姨母受大苦了。”
皇后意味不明道:“是这样啊。”
皇帝也追问道:“是这样吗?贵妃?”
气氛有些诡异,大家都看向沉默不语的贵妃,等着她的回答。
“是。”在各色的目光中,贵妃缓缓地点了点头,“这次,多亏了婵音,我才能逃出生天。”